关于儒家自由主义的一些说明

6月份的时候,写过一篇blog,《儒家自由主义≈严于律己、宽以待人》,说实话,只能算是点了个题,没有接着写下去,一方面是忙,一方面是懒,还有就是缺少一个破题的引子。正好前几天跟和菜头发生了一些小摩擦,可以拿来做引子。呵呵,就算是借助名人效应吧。

和菜头的一段话,很有意思,且贴过来分析一番:

回头再看看庄表伟同学Blog上的题词:识天地本心、教生民立命、为往圣传道学、为万世谋太平。突然觉得森然得很,因为刷刷金粉,挂在正大光明匾额上面,居然也天衣无缝。天地本心是个杀字,生民立命是个夺字,所谓往圣之道学大概说的是“大道之下,问候你爹”,万世太平最好理解—我家的太平。和所有的历史时代一样,匪气纵横,不可抑制。

他这“森然”的感觉,的确有点好玩。因为他都没发现这四句话,并非张载原话,而是我改动过的。只不过“直觉上以为是古人原话,儒家气息又甚浓”,而且又像所有对儒家一知半解,常做想当然式理解的人那样,直接把儒学当成“道德大棒”。反而击之~~~所闻盛怒之下,一时失察,大概是这样吧。

其实,张载的原话是: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”,被我改过之后,才是现在的这四句的。2005年1月的时候,我还专门写了一篇blog,来解释为什么要这样改动:

为天地立心=>识天地本心
天地本有心,可识,不可立

为生民立命=>教生民立命
生民本有命,可教,不可代立

为往圣继绝学=>为往圣传道学
往圣道学,当继往以开来,谓之传。
学绝道丧之辞,往往危言耸听,令人以正统孤传自负。

为万世开太平=>为万世谋太平
道统不可、不能、不当直接开出政统,太平可谋,不可开。

这其中对于道统与政统的看法,正是我所赞同的儒家自由主义与过去纯正儒家的一大区别所在。最近正好在看钱穆的《中国文化史导论》,其中的一段论述,正好是儒家正统的思维:

中国古代,是将“宗教政治化”,又要将“政治伦理化”的。换言之,既是要将“王权代替神权”,又要以“师权来规范君权”的。平民学者的趋势,只是顺此古代文化大潮流而演进,尤其以儒家思想为主。他们因此最看重学校与教育,要将他来放置在政治与宗教的上面。他们已不再讲君权与上帝的合一,而只讲师道与君道之合一,即“道”与“治”之合一了。君师合一则为道行在上,既是治世。君师分离则为道隐而在下,即为乱世。儒家所讲的道,不是神道,亦不是君道,而是“人道”。他们不讲宗教出世,因此不重神道,亦不讲国家至上与君权至尊,因此也不重君道。他们只讲“天下太平”“世界大同”的人生大群之道。这便是“人道”,亦可以说是“平民道”。

这么一段话,说得极为精要,中国历史中学术与政治的关系,尤其是“理想层面的关系”,就此被讲得清清楚楚。但是,这恰恰是我无法同意的。在我看来,宗教应该与政治分离,政治应该与伦理道德分离,而且,更进一步的,伦理道德与法律也该分开来讲。要讲通这个问题,而不成为“对儒学的完全反对”,只能再深入儒学根子,再寻依据。

有两个词,值得提出来重点讲一讲,一个是“将心比心”,一个是“忠恕之道”。

所谓将心比心,就是因为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,虽然表面上千差万别,实际上却是能够相通的。将心比心,又可以有两个推论,一个是是非善恶的来源,一个是与人相处的准则。

人有某种本性,这种本性能分辨善恶。至于这样的本性,从何而来,我认为来自于对自身本能的推广。为什么说本能,假设你手被火烧到,自然就会缩回去。如果来不及缩回去,那么就会觉得痛苦。人有神经系统,有自然反应,能感觉痛苦。因此,他如果再推演一步:我既然不愿意被火烧,自然也不该用火烧他人。这就是从同理心,而发出的是非善恶之心。所谓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”,就是最基本的行为标准。

另一方面,因为可以将心比心,所以人与人之间,总是存在相互理解的可能。你越是深入自己的内心,仔细查看自己的善念与恶念,就越是能够理解他人的心理。他人之善行,能够激励我,因为我只本心,同有此善念,不过是尚未演化出行为罢了。他人的恶言恶语,我虽然愤怒、痛恨,甚至批评、指责,但是若是深入自省,总能有所理解。宽恕之道,就是这么来的。

再进一步推演,将心比心是忠恕之道的基础,对自己的言行有所自觉,即为“严于律己”,对于他人的言行,有所理解,即为“宽以待人”。再说宽恕与宽容。可以解释为:宽恕是对于行为的,宽容是对于思想的。宽以待人的依据,不是来自于“忍让”,而是来自于“理解”。

以思想、言论而论,我不可能同意任何言论,那岂不是变成毫无原则的人了。但是,就算我不同意他的观点,也要尽量做到:相信他是从不同的立场、生活经历、思考方式、为人处世的原则得出的结果,动辄骂人为“愚蠢”、“幼稚”、“脑残”、“大猩猩”、“低智商”。这样的不宽容,恰恰是由于不能将心比心的缘故。

比如这一次的李亚鹏打狗仔队记者事件,各人当然可以有各人的看法。不过,像和菜头那样,把反对意见归结为“IQ问题”,就过分了。我当然不同意和菜头的看法,因此我将心比心,猜测他很可能是由于对父亲这个身份没有体会,对于父爱也同样没有体会,所以才会放那些厥词。

当然,这么一来,却误伤了老人家,的确是不应该,因此立刻道歉,才是“律己之道”。关于这个事情,我的完整的看法是:

1、我不认为打人就是对的。哪怕处于父爱,打人也是错的。
2、但是,我认为,哪怕是打人,也可能是出于父爱。这样的父爱,就算不值得赞赏,也可以给予理解。
3、我说你没有体会到像样的父爱,而你的理解是:我在说你家老爷子没有提供“像样的父爱”?其实这里面有些区别,你家老爷子提供的可能很多,也很像样,不过你这家伙体会不到而已。

以上就是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了。

再接着说儒家自由主义,如果将心比心,我能够尽力的理解他人与我不同的想法,那么不同意见之间的争执,就很难一定会分出是非对错。在无需分出是非对错的领域,这就仅仅是一个修养与礼貌的问题,而在必须做出决策的时候,不同意见如何取舍决断,就不该意见与道德品质挂钩,不能假设有道德的人,会提出更加正确的意见,更不能将原本对事的争论,转化成为争论者之间的人品对决,甚至互泼脏水。这就是民主的基本精神了:

在无法,也不该诉诸道德的争论时,我们该如何解决争端呢?一个社会上,有无数需要决策的事情,相关的利益者,从各自的利益出发,争到你死我活,也难说谁对谁错。这个时候,引入一种“计量的、工具化的、价值中立的”决策机制,就极为必要了。而这样的决策机制,自然是应该与任何哲学、宗教、思想无关的。

也就是说,自由主义的理论,在政治方面,相对于儒家而言,永远都应该是外在的东西,不可能从儒学中生长出自由主义的概念来,但是,从儒学的思维,可以理解自由主义的价值与目标。

这就是我所理解的“儒家自由主义”了。

发表评论

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。